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秋冬之交,《牡丹亭》的作者、大戏剧家汤显祖曾有雁荡之行。
其时汤显祖在处州遂昌县任县令。汤显祖因上《论辅臣科臣疏》而得罪权贵,被贬任广东雷州徐闻县典史,两年后移任浙江遂昌知县。尽管他在遂昌任上政声甚好,朝中也有人为他说话,却因权贵作梗,始终无法回到京师。不得已求其次,转而谋求温州通判一职。汤显祖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有贵人在替他设法。似乎大有希望,连他的好友、时任温州知府的刘芳誉都信以为真,提前为他在温州造了五间书楼。汤显祖此番来温州,很可能是来和刘芳誉碰个面,顺便游览一下东瓯山水。
古时南来的游人一般多沿丹芳岭(四十九盘岭)入西内谷。汤显祖多半也是取此路线。西内谷有雁山第一大瀑大龙湫。大龙湫深藏幽谷之中,汤显祖又是第一次到雁荡,于是他迷路了。有诗《雁山迷路》可证:借问采茶女,烟霞路几重?屏山遮不断,前面剪刀峰。
在众多的雁荡山诗词中,这是颇有特色的一首。它是一首小叙事诗,人物有二:作者和采茶女。全诗是迷路了的作者和采茶女的对话。如果把人物语言加上引号,就变成了:借问采茶女:“烟霞路几重?”“屏山遮不断,前面剪刀峰。”
汤显祖向采茶女问路,问的自然是大龙湫,因为是诗,不一定要写明。采茶女回答说:转过前面那座剪刀峰,就是大龙湫了。这意思到了诗中,就换成了一种很有艺术意味的说法:列屏似的峰嶂挡不住去路,因为那把巨大的剪刀把它剪出了一个缺口。剪刀峰又名一帆峰,是雁荡山最典型的移步换形景点,从不同的角度可转换成六七种形象。清人钱宾四诗曰:“百二峰形各不同,此峰变态更无穷。”汤显祖的朋友刘芳誉也曾写过一首《剪刀峰》:“并起双峰迥不群,误疑刀尺动宵分。中涵一线明如练,剪断长天万里云。”刘芳誉让它剪天上的白云,汤显祖则叫它剪地上的峰嶂,想象更为大胆奇特。当然,采茶女不会如此艺术地说话,这两句诗明显注入了作者自己的理解和体悟。汤显祖此诗是否另有言外之意?联系他当时的遭际,是否可以理解为他对人生命运的一种信念?也不妨大胆联想。
转过剪刀峰,眼前一亮,境界大开,大龙湫赫然在目。诗人作五绝《雁山大龙湫》:坐看青华水,长飞白玉烟。洞箫吹不去,风雨落前川。
大龙湫之上尚有一重天地,但山路崎岖难行,一般游人至大龙湫后多折头而回,只有少数有心人才绕道攀险上龙湫背。嘉靖初有五台山来的游僧白云、云外“相与扪萝据胜”,在龙湫背“结庵种茶,茶称绝品”。庵叫白云庵,茶叫白云茶。当年薛应曾想上去探访二僧,终因道路难行而未果,40多年后汤显祖却上去了。汤显祖有五绝《龙湫白云院》记其事:飘摇白石梯,试蹑苍龙背。风雨隐寒岩,孤清白云内。
汤显祖对上龙湫背的事似乎颇为自豪,以致后来还在致友人信中特意提到此事:“遂踏龙湫雁背。”
西内谷是著名的雁茗产地。雁茗系“雁山五珍”之一,龙湫背所产白云茶尤佳,是古代地方官员孝敬皇上的贡品。汤显祖在西内谷盘桓的几天,奇山秀水之外,茶大概也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写的四首诗中有两首都涉及茶。一首是前引《雁山迷路》,另一首是五律《雁山种茶人多阮姓,偶书所见》,诗曰:一雨雁山茶,天台旧阮家。暮云迟客子,秋色见桃花。壁绣莓苔直,溪香草树斜。风箫谁得见,空此驻云霞。
到底是写“临川四梦”的才子,一不留神笔下就流出浪漫的绮思来。由种茶人姓阮,又见到十月桃花盛开,不由得就联想到刘、阮天台山遇仙女的典故。“秋色见桃花”是雁荡山的一道独特景观,此山有一种胭脂桃,秋冬之交开花,明王光美诗《灵岩看桃花》云:“空山十月放桃花,盼望芳溪感物华。别是灵区偏气候,先春佳树映屏霞。”可与汤显祖“秋色见桃花”句相印证。溪边草树,壁上莓苔,秋风夕阳中桃花灼灼,汤显祖用文字画出了一幅明丽独特的深秋山居图。只是结尾隐隐透出了惆怅之感——那是一种“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惋叹,可见这位失意才人的情怀。
汤显祖自是一个多情之人——无情岂能写出一唱三叹九回肠的《牡丹亭》,让古时大观园内的林妹妹直至如今大学校园里的学子都看得如痴如醉?从表面看,他写雁荡的几首诗风格完全不同于《牡丹亭》的曲词:《牡丹亭》用的是极妍丽的笔墨,而写雁荡的四首诗全用五言,不事藻绘雕饰,如同出水芙蓉,清新自然。然而异中有同,都有一种至情流布于字里行间。
汤显祖回遂昌后不久就到杭州、北京汇报有关任上情况,结果,连温州通判的位置也没有到手,于是绝意仕途,向吏部堂递了辞职报告,回遂昌住了一段时间,次年春天就挂冠回江西老家去了。从此再没有来过雁荡。但雁荡的山水清音想必已经融入他的心灵,而流注于此后他在玉茗堂写下的许多锦绣华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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