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还要特意化名,搞得像做谍报工作似的,这大概并不多见。
著名报人、作家和翻译家萧乾就有过这么一回。
那是1937年四五月之交,其时萧乾在上海《大公报》编文艺副刊。一天,《大公报》总经理胡霖(政之)把萧乾叫到办公室,问他想不想去雁荡山玩一趟?萧乾向来对游山玩水不热心——作为报人,他的兴趣在于“采访人生”,但对老总交下的任务,他从未摇过头。
萧乾1935年6月从燕京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即进天津《大公报》编文艺副刊。其间曾奉命到鲁西和苏北灾区采访,历时半年,很好地完成了任务。1936年,萧乾奉老总之命到上海参与创办上海《大公报》,仍负责编文艺版。这年10月,萧乾为上海《大公报》就鲁迅逝世发表错误短评一事和老总闹过一场。但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影响他和老总的关系,老总对他照样器重。这回老总叫他去游雁荡山,他可有点百思不得其解。老总见萧乾纳闷,就把真实意图对他说了。原来,老总心血来潮,要他化名参加一个旅游团去雁荡,回来写一批“山水通讯”。老总小声叮嘱萧乾不要让其他报纸晓得。
编辑部同事都羡慕死了,“何等美差啊!”“老总明明是在犒赏你!”萧乾听了,心里也美滋滋的。
说走就走。萧乾用了个假名,加入一个去雁荡山的旅行团,在十六铺码头上了船。小海轮在海上航行一夜一天,次日傍晚到达海门(今椒江)。晚上仍住船上,天明才离船陆行,辗转坐车抵达雁荡。在雁荡,萧乾随旅行团跑了许多景点,除现在外地游客通常去的二灵一龙加三折瀑以外,还去了比较偏僻的雁湖和显胜门两个景区的许多景点。自称对游山玩水向来不热心的萧乾,这回却游兴十足,在游梅雨瀑时还想争取上雁湖冈,因领队不同意,游伴们也没兴趣,结果没去成。旅行团只有十几人,同团的没有一个熟人,而且他们都讲宁波话,萧乾也听不懂。所以前后18天,他就像处于和外界隔绝的状态,一路上只是看啊记啊,晚上躲在一旁写他的“山水通讯”,谁也不知道这小伙子是《大公报》的记者。
玩够雁荡后,旅行团又坐木炭车去天台山,最后在杭州散伙。萧乾没有立刻回上海,而是躲在西湖边的一家旅馆里,把他的“山水通讯”《雁荡行》写完才回去。一回上海,文章立刻陆续见报了。紧跟着,他把《雁荡行》收进了散文集《落日》(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7月出版),以后又收进了他的散文游记集《人生采访》。《雁荡行》问世后产生了很大影响,上世纪80年代以来,至少有3种权威散文选本选进《雁荡行》全文或部分章节。萧乾自己也颇看重这篇作品,1984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四卷本《萧乾选集》时,他特意对此文作了修改,收进了第三卷。后来又在他的回忆录《未带地图的旅人》和《回顾我的创作道路》中数次提到《雁荡行》的产生经过和创作体会。
《雁荡行》是一篇16000多字的长文,由7个小篇章连缀而成,每小篇都有一个小标题。前面两小篇记赴雁荡途中的见闻,第三篇开始才进入主题,这和一般游记直奔正题的写法不同,所以有的选本就把前两小篇删去不选。其实这种写法正可见萧乾作为记者的特点,哪怕是游山玩水,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人生采访”。他在第一小篇《南海的春天》中写两个“护船军人”和一位不买票的矮女人做权肉交易,写定海码头上的接灵仪式,写海上国防的松弛状况;在第二小篇《浙东的春景》中写旅伴对国产客车“木炭车”的态度和种种议论,反映了抗战前夕民国社会的众生相。作为游记,《雁荡行》对旅途风光,特别是对雁荡山的美丽景色有相当精细而生动的描写,其文笔之妙绝不输于其他文坛高手。然而,作为记者,又处处体现出“人生采访”的特点,不仅仅停留在模山范水上。这就使他的《雁荡行》区别于许多写雁荡的游记散文。他在第四小篇中写观灵岩飞渡表演,在表演者表面的潇洒中,看出他们的辛酸、无奈以及社会的不平。尤其是最后一小篇《那只纤细而刚硬的大手》,记游已退到次要地位,写景只是作为事件的背景来处理,虽然这一章节对南?风光的描写依然生动得令人难忘。这一小篇写了这样一件事:一位美丽的姑娘由父母包办嫁给了一个残疾少年。大众的喜庆场面和小新娘的吞声饮恨,幽美的山水风光和不谐调的婚配,这种尖锐的对比,使这一农村里司空见惯的人间悲剧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作者在上世纪80年代修改后的文本中,用一句“瑰丽的山水,晦暗的人间”为这一小篇作了结,也为全文作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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